根据天津大学机械工程学院教授曲传咏的观察，普遍来看，强基计划里有20%的学生都属于比较喜欢且希望在本专业道路上继续走下去的。据他了解，不少强基班学生在读研时会换专业。

以武大化学强基班为例，第一届入学的学生的高考分数比普通批次同专业同学要低10-20分，但2023年入学的这届学生分数已经持平，而该校有的学院强基班录取分数线已经高于普通批次考生。

南方周末记者 魏翠翠 南方周末实习生 张烨静 许语芹

责任编辑 | 钱炜

2023年8月23日，清华园迎来2023级本科新生。2023年，清华大学的强基计划吸引了15000多名学生报名，最终录取了898位同学进入致理、日新、未央、探微、行健五个强基计划书院。（人民视觉/图）

不少高校在4月公布了2024年的强基计划招生简章。目前，已经完成报名的一些高三考生正在准备两周后的高考，而在高考结束后的6月中下旬，他们还将需要参加校测。

与此同时，在即将到来的毕业季，第一届强基计划的学生已经完成本科阶段的学习。

赵麟是武汉大学化学专业强基班的大四学生，班上20人有一半已确定直博，剩下一半则是由于导师今年没有博士名额只能先读硕士，之后再转博。

强基计划，也就是2020年在部分高校开展的基础学科招生试点改革。目前试点的39所院校均为985高校，涉及的专业包括数学、物理、化学等。

作为培养基础学科拔尖人才的一项试点改革与新高考招生改革的重要组成部分，从2020年开始，强基计划每年招收6000余人，累计到目前，该计划在校学生共有2万多人。

“强基计划的初衷是选拔一批有志于从事基础科学研究的拔尖学生进行专门培养，为关系到社会发展的重要领域输送人才。”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长聘副教授阎琨强调说。那么，试行四年的强基计划如今进展如何？

报名趋于理性

强基计划刚推出时，热度很高。从报名总人次来看，2020年接近136万，2021年为187万。

由于部分院校专业强基计划的录取分数线比统招线要低，一些考生和家长将其作为保底选择，或是进入名校的途径。

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教育政策研究院副教授王新凤对此解释，强基计划是提前批次录取，选拔方式由高考加校测，其中高考成绩占85%。这种招生录取方式决定了录取学生的高考成绩一般是低于统招线的，“也有一些专业特别火爆，可能最终跟统招线分数差不了太多”。

“我报强基单纯是爸妈怕高考烂没学校上，捞个保底，压根没考虑自己是否适合一条科研路走到底。”来自浙江宁波一所知名中学的陈莉现在大三，就读于北方某高校工程力学专业的强基班。

“学得很痛苦”，陈莉如此形容大学三年的就读体验。物理方面的内容是工程力学专业的核心，但她高中物理就学得吃力，到了大学感觉课程更难，听不懂，“特别是理论力学非常抽象”。她给家里打电话时谈及学习，常常会难过得掉眼泪。

由于在大学里学得很认真，陈莉的考试成绩倒并不难看，放在普通班也能保研。她还在努力适应这个专业，“现在已经不那么反感了，也慢慢能够接受以后的工作与此相关”。即将转段的她目前在纠结是直博，还是仅保研。

前几年，高考前后，总有家长来向王新凤咨询，“孩子裸分考不上某名校，那能不能报这个学校的强基？”那她会反问，孩子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专业？

根据自己的经历，陈莉总结，强基适合的是真心对基础学科有兴趣并且想走科研道路的学生。

袁艺就是这类学生。她从小看百科全书时就只喜欢看动植物，刚进入高中就向生物老师咨询学生物哪个方向更好。作为四川大学生物专业强基班大二学生，她的高考分数也比同专业的统招分数线高出14分。

她想得很清楚，“不管是否走强基，大概率都会读生命科学”。她现在已经计划直博，而强基计划可以缩短读博年限，这一点很有吸引力。

根据天津大学机械工程学院教授曲传咏的观察，普遍来看，强基计划里有20%的学生都属于比较喜欢且希望在本专业道路上继续走下去的。据他了解，不少强基班学生在读研时会换专业。

王新凤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根据强基计划的设置本意，意味着学生要在该领域进行长达数年的学习，还要做一些原创性的探索。“如果一开始对此没有清晰的认知，进来又要坐冷板凳，还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会很痛苦”。

阎琨则指出，“有些中学和高校人员也对政策缺乏足够认识，向学生宣传误导性信息，比如报考强基计划成本低，可以多加一层保险杠，通过强基计划进名校等等，却忽略了传递最重要的信息：到底什么样的学生适合从事基础研究。”

作为一项长期的人才培养计划，大部分高校在招生简章中都明确规定，强基计划学生在本科阶段不能转专业，同时实行阶段考核和动态进出机制。

厦门大学考试研究中心副主任郑若玲认为，部分试点高校对强基计划学生的转专业进行限制，通过划分明确的学科边界来避免学生的投机行为，有利于消减学生在报考强基计划过程中的功利主义，也有利于维护强基招生和培养环节的公平性。

伴随强基计划的持续实施，考生与家长对其的认识也越来越清晰。2022-2024年，强基计划的报考人次在85万-95万间波动，回调至相对稳定的水平。

阎琨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这是家长和学校趋于理性的结果，“基础学科本不应蜂拥而上，强基计划要重点关注是否招收到了符合其目标定位的学生，那些真正有志于强基计划的学生是否能够进入该项目”。

2020年9月21日，上海交通大学数学科学学院首届强基计划班“青苗学堂”开班。（图/学校官网）

严格的考核与退出机制

本硕博贯通培养是强基计划的一大特色。不少高校在第一届强基班学生完成转段后公布了相关数据。所谓“转段”，即强基生结束本科阶段的学习，转入研究生或直博继续深造。

据《中国教育报》报道，大连理工大学2020年首届强基计划学生共90人，目前均已完成转段，转段比例100%。清华大学首届929名强基生中有648人顺利转段，转段率约为70.51%。同济大学2020级强基计划学生95%转段，完成转段的学生百分之百成为直博生。中国科技大学鼓励学生根据培养方案自主选择转段方向，首届强基计划学生中，有180余人完成转段，其中有近85%的学生选择留在本专业。

清华大学理论应用力学专业强基班大三学生韩嘉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他们这个专业强基班的上一届30名同学中，约有20人保研或直博，剩下的选择出国或就业，这与学校总体70%的转段率也比较接近。他们学院最近发布转段通知，韩嘉树自己也已确定导师。

赵麟发现，强基班的一些同学出于自己能直接保研的错误认识，出现了懈怠的情况。“有同学挂科两三门，甚至不去教室上课”，还有人天天在宿舍打游戏，老师曾多次劝诫，学院为其配备导师，一对一关注和辅导，但情况并未改善，最终考核不达标，只能让其退出。

实际上，强基班的考核标准相对严格。

就以赵麟所在的武大化学强基班为例，除了数学、物理、化学类必修课程出现不及格的情况需要退出，如若在第三学年结束时未通过英语六级、保研课程平均成绩低于80分，或有保研课程缺失等，也需要退出。

另据中青报报道，北师大强基计划学生想要顺利转段需要经过一系列考核程序，除日常考核动态进出外，转段前还需通过转段录取院系的选拔考核。

根据多所高校发布的公告显示，对于未参加转段学业考核或未能通过转段考核者，视为退出强基计划，不再具有申请免试攻读研究生资格。比如，兰州大学数学与统计学院2023-2024学年强基班对流方案明确指出，各强基计划退出学生空出名额，需从相应专业普通班选拔有意愿加入强基计划培养并综合素质优秀的学生，通过考核的，可以补入强基计划专业。

据南方周末记者了解，一所中部地区985高校某专业2020级强基班上目前有20人，其中仅有五六人是最初考入并经过考核留下的，其余都是后来转入的在学院各个专业排名前几且有读博计划的同学。而那些退出强基班的同学，纷纷转至普通班，随之失去保研资格。

“这种仅是个案，并非全部。”王新凤分析说，可能由于第一年实施，很多学生对强基计划不够了解，进来后发现自己并不适合在这一领域长期学习和钻研，随着政策实施逐步稳定，学生和家长对政策认知加深，这种情况会逐渐减少。

阎琨表示，大学应该密切追踪强基学生科研志趣和潜能的动态变化，综合研判学生的科研潜能与专业的适配性，保持弹性转入和转出机制。

本硕博贯通培养也自有其优势。“这可以让师生更好地了解对方，使优秀的拔尖人才尽快脱颖而出。”曲传咏说。对于有志于在基础学科深耕的学生而言，本硕博贯通培养能够保持研究的连续性，让他们尽早确定未来规划。

赵麟从大四上学期便开始上研究生的课程，如今已修完研究生大部分的课程。而袁艺的同学大二基本都进入课题组，有同学甚至在大一下就联系导师，在实验室给师兄师姐帮忙，并以第二作者的身份发表了文章。

曲传咏还指出，对于高校而言，如果没有强基计划，许多基础学科的招生都成问题，“强基计划起码可以保证这些学科生源的稳定，否则很多基础学科只能越来越弱势”。

一位在某985高校负责强基计划招生的老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过去，他们本专业的本科生考研都去了更好的985学校，由于专业并不算多热门，他们也很难招到其他985高校的本科生，“连211的都很少，大部分都来自普通本科院校”。但有了强基计划后，研究生生源也有了保障。

阎琨表示，“以前学科培养教育主要在研究生阶段，现在实际上是将基础学科建设下移到了本科阶段”。

“高校要承担起重要责任”

作为一项实行四年的试点改革，强基计划本身在不断调整。

最明显的变化是从2022年开始，强基计划增加的专业并不仅限于基础学科。到了今年，强基计划的专业还在不断扩容。

举例来说，同济大学、厦门大学、中国海洋大学新增海洋科学专业，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武汉大学新增地球物理学专业。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个专业也是首次纳入强基计划招生。

郑若玲表示，这说明强基招生专业和选拔开始朝多元化趋势发展，也反映出强基计划在基础学科与应用学科之间建立了更紧密的关联，有利于培养关键领域的拔尖人才，提升他们的创新力与竞争力。

另一个显著变化是，不少试点院校在2024年的招生简章中新增数学或物理等单科高分破格入围的政策。

例如，吉林大学和大连理工大学规定，报考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的，高考数学成绩达到145分的考生可破格入围；而中山大学也宣布，报考物理学、理论与应用力学专业，若高考数学达到140分，或是物理满分的考生可破格入围。此外，部分高校在成绩折算的方式上也有变化。

阎琨表示，在落地过程中，强基计划政策应彰显出“一校一策”的特点。

具体到培养方案上，各校也有所不同。

北京大学数学类强基计划班的阶段性考核和动态进出的规定上，相较于前三年，2024年进一步明确学生的动态管理，规定退出机制，比如未完成规定学分或超过不及格科目数量。

清华大学强基书院实行“一人一策”计划，对每个拔尖学生提供个体的动态培养方案，配以专业化的师资和管理、多元化书院制社区等支持性资源保障。

曲传咏介绍，强基班学生大一时，学院安排他们到各个课题组流转，感受什么是科研；与此同时，专门设置实践课，让他们参与课题，以锻炼学术能力。大二下学期就确定正式的导师，负责后两年的培养及本科毕业设计；大四时可以在导师指导下选修研究生的本研贯通课。

在大连理工大学工程力学强基班，一个仅30人的班级就配备了三位专业班主任和一位行政班主任。

进了强基班后，韩嘉树对一些特色课程印象深刻。“比如数学，就相当难”，以数学分析为例，考试时除了两三道计算题，其他都是难度很高的证明题，“需要真正啃透知识点，并要掌握解题技巧，最后可能机缘巧合地证明出来”。而高等线性代数课程直接与数学系学生一起上。

赵麟观察到一些细微的变化，以他所在的武大化学强基班为例，第一届入学的学生的高考分数比普通批次同专业同学要低10-20分，但2023年入学的这届学生分数已经持平，而该校有的学院强基班录取分数线已经高于普通批次考生。

他还发现，学院2022届强基班同学的整体水平都高于第一届，“我们当时觉得专业课能考到90分就很高，但他们有人可以考到满分”。

阎琨最后指出，“强基的特色在于人才选拔、培养、输送的贯通模式。无论是人才选拔还是培养，未来高校还是要承担起重要责任，进行多元化探索。”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学生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