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黄鹤楼》
唐·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说实话，小时候读这首诗，没啥感觉。不就是说人走了楼还空着嘛，干嘛要愁？
后来长大了，在外面漂了几年，过年回不了家的时候，半夜翻到这首诗，突然就懂了——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一座楼，楼下站过，后来走了，楼还在，但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了。
02
崔颢这个人，要是翻他的履历，会发现挺有意思。
他早年的诗，大多是写女人的，写闺怨，写相思，写得很漂亮，但说白了就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后来他中进士，当过官，又到处跑，跑过边塞，见过大场面，人也慢慢变了。
等他站到黄鹤楼上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写闺房事的年轻人了。他见过世面，吃过苦头，心里装过事儿，再一抬头看江水茫茫，话就出来了。
这首诗好在哪里？说真的，可以分析出很多门道，但最打动人的不是技巧，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03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品品，这句话很平淡，像拉家常一样。
可就是这么一句大白话，道出了一个谁都躲不开的事实——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回来了。仙人也好，熟人也好，过去的时光也好，说没就没，剩下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这句更狠。黄鹤飞走了，白云飘了一千年，它还在那飘。云不在乎谁难过不难过，楼不在乎谁有没有故事。时间就这么流着，谁都不理。那种孤独感，不是没人陪的孤独，而是天地很大、时光很长、而自己只是一个过客的那种孤独。
可崔颢不是一直悲下去。他抬头看了看远方，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看到没？他又把现实拉回来了。汉阳的树看得清清楚楚，鹦鹉洲的草长得茂茂盛盛。世界还照常转，风景还照常好，一副“和你没关系”的样子。
这种写法特别——他越写得开阔、越写得明朗，越反衬出后头那句愁得多深。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到傍晚了，天黑了，该回家了。可崔颢站在楼上问了一句：我家在哪？他不是不知道家在哪儿，他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不是路修没了，是他自己回不去了。
那年月没有高铁，没有视频通话，离开家乡就是真的离开。他一站到江边，水雾一起，什么都看不见了，连回家的方向都糊了。这一问，问出来的不是路，是漂泊了大半辈子的人心里最软的那一块。
04
你说这首诗写的是离愁？也对，但不止。它写的是那种“你明明活在这个世界上，却感觉很多东西都和你擦肩而过”的怅然。仙人走了，黄鹤走了，时光走了，却抓不住任何东西。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也就是这一阵江风、一片烟雾、一口说不出来的惆怅。
这里有个典故，传说李白后来也登上黄鹤楼，手痒想题诗，一看崔颢这首已经写在墙上，愣了半天，说了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然后丢了笔就走了。李白什么人？狂得没边儿，能让他自认写不过的，整个唐诗里没几个人。
但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不较真，它至少说明一个道理：真正的好诗，不是堆词藻，不是炫技巧，是站在那儿，心里有千言万语，说出来的只是几句大白话，可谁都听得懂，谁都忘不掉。
05
崔颢这首诗能火一千多年，不是因为它的辞藻多华丽，而是因为它替所有漂泊的人，说过了一句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黄鹤楼，可能是老家的一条巷子，可能是小时候那所学校，可能是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后来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很大的世界，可是到了傍晚，心里还是会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丢在来的路上了。
所以啊，这首诗别把它当唐诗来读，把它当朋友的话来听。他就是在耳边告诉自己：别装了，我知道你也想家，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但你看，楼还在，江还在，白云还在。你站在这里，就不是一无所有。
崔颢写完这首诗没多久就去世了，好像还挺年轻。
但他留下这一首诗，就够了。一千多年后，还有个普通人在电脑前为它写了一篇文章。
黄鹤楼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人投资股票平台，但黄鹤楼自己也还在。只要还有人会想家，还有人会在这世上的某一个高处发呆，崔颢的这首诗，就会一直被人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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